暮鼓晨钟

【顺懂】春闺梦里人

😭😭😭超棒的啊

一个大澡缸子:

多年前,李懂还是个孩子。他走过喧闹的广场,成群的白鸽向澄澈的蓝天飞去,飘扬的旗帜下,荷枪实弹的武警坚守岗位。他远远地、胆怯地看着,敬佩之情油然而生。那时他以为这便是英雄,似乎他们刀枪不入,所向披靡。


李懂骨架子天生比人小,长得也不高,竹竿般的胳膊仿佛一掰就断。他柔软,怯懦,所以那时没有人——就连他自己——也不曾想过,多年后他会成为蛟龙的一员。


 


入队第一天,杨锐就说过:成长,李懂,你必须迅速地成长。


那时李懂听不明白。他茫然无措,却竭尽全力地训练。他以为自己应该成长为一个军人,甚至可以的话,成长为一个英雄。他希望英雄能刀枪不入。


那时他以为罗星就是英雄。


 


李懂知道自己是个不太合格的狙击手。而罗星恰恰相反,他是个绝对的神枪手,保持着蛟龙建队以来狙击训练的最好记录,完成过大大小小数十任务。如若罗星能获得队里唯一的名额前往委内瑞拉深造,他会是传奇。李懂羡慕他,敬重他,心甘情愿地做他的观察员。幼时他看同龄的孩子用粗糙的小弹弓打麻雀,他知道哪一发能中而哪一发不能,似乎他的耳朵会听风。而自从参军以来,他试过、练过、痛过,但永远与主狙无缘。那时罗星告诉他,每个人生来都有自己的长处,狙击副手必须具备超绝的心算能力、敏锐的观察力,同时还要具备一个狙击手必需的素质,你若能将观察员做到极致,那要比做一个好的狙击手更难。那时他是李懂的主狙,是最好的狙击手,李懂毫无顾虑地信任他。他用尽一切办法去克服自己的胆怯和懦弱,但训练中每逢对敌,他还是不能放下因子弹擦肩飞驰而生的畏惧。他常常露出想要退缩的马脚,那时在他身上架枪的罗星便拍拍他,让他起来,说没事,我来扛。他太温柔,扛起了李懂的包袱,就像那一天杨锐隐藏罗星脊柱神经被打穿的真相一样——他们来扛。


 


李懂第一次直面自己的失败:他让别人扛起了他的担子。


 


那几天李懂几乎没说话,他把自己关起来,不敢闭眼。一闭眼,他的眼前就浮现出残酷的画面。在剧烈晃动的直升机上,面对三艘试图营救枪杀中国船员的海盗的船只,扫来的子弹从他的鼻尖擦过,在坚硬的钢板上打出一个个心惊胆战的弹痕。和从前一样,他下意识地躲了,罗星让他稳住,可他做不到。罗星只撞开他,说我来。于是他的神枪手,稳稳地逼停了两艘快艇,却在一眨眼间被无情的子弹洞穿,一道血花在李懂眼前炸开。短短的记忆翻来覆去地在李懂的脑海中回现,他望着碧蓝的大海,无数次地想,那时罗星推开他,是不是失望?是不是指责?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逃兵。


后来他强提着笑脸看陆琛和张天德为一块果味糖拌嘴。那时一阵狂风忽起,巨大的直升机轰鸣声穿透双耳,李懂便向外看去。他这才知道,即将同他搭档的是蛟龙另一杆狠厉的枪——顾顺。


顾顺就像后来在行动中他那把R93一样,锋利、强悍,是一把真正狠绝的杀器。这个杀器嚼着口香糖,透过暗黄的镜片轻佻地向李懂一望,那双金睛火眼如同山间老鹰窥伺猎物,傲慢地扫过来,一枪便洞穿了李懂。李懂感觉被他看了个透。他说,能做罗星的观察员,说明你有点本事。李懂只觉心里一沉。


他是罗星的观察员,但他——不一定有什么本事。


 


顾顺同蛟龙一队队员做了交接,便嚼着口香糖回了生活区,他提着钢枪走过去时,背影自信又笃定,李懂一时间有些害怕。他即将成为顾顺的眼睛,可他担心这双眼睛,并不能配上那杆冰冷的枪。


主副狙需要迅速熟悉对方的一切,甚至连呼吸都要同步。在特殊情况下,如若所选制高点不具备良好的架枪条件,作为观察员,李懂需要适时调整姿势为顾顺提供最好的狙击环境。时间很短,他抓紧时间和顾顺做着调整。他同顾顺模拟了几种常备姿态,配合得还算不错。顾顺一直嚼着口香糖——淡淡的清香伴着呼吸萦绕在李懂耳畔。是薄荷吧,李懂想,狙击手要具备准确的判断力、高度的自控力,要懂得灵活应变、强抗干扰,要有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但在开枪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有压力。顾顺通过口香糖释放压力。这时顾顺瞄了他一眼,李懂并未看见,忽又想起罗星。他不知道罗星究竟怎么样了。李懂想,他同罗星这么多年搭档,他不曾见过罗星如何释放自己的压力。而那一天自己却那么胆怯,因为几颗小小的子弹便萌生了躲避的念头,罗星却替他承受了后果。那时顾顺偏头瞥着他,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他胸膛间的起伏忽然重了一拍,顾顺的气息拍打在李懂耳畔,他便听见顾顺说:“记住我的呼吸。”


他说:“战场上,不允许存在负面情绪。我是你的枪,你是我的眼睛。你要全心全意地信任我,而我也把一切赌在你身上。”


他望过来,李懂一怔:“现在,你是我的观察员——别去想罗星。”


 


他什么都知道。


 


本以为撤侨行动会顺利进行,而一切都爆发得很突然。载有领事何清流和数位中国公民的车队遭到武装组织的袭击,被迫进入战区,蛟龙是解救人质的唯一希望。他和顾顺迅速进入制高点,而楼顶不具备良好狙击环境,李懂单膝跪地,顾顺便将冰冷的R93架在李懂肩上。他尽力地去找顾顺的心跳和呼吸,试图和他保持一致。可那是他第一次直面血肉横飞的修罗战场。闪烁的火花,飞驰的子弹,残破的肢体,杀入政府军阵地的自杀式汽车炸弹。爆炸声陡然轰鸣时,包括顾顺,所有人都被吓住了。生死只在一瞬,观察镜里,李懂看见残肢断臂自空中跌落,满地的污浊与血液,血肉模糊的士兵还在苟延残喘,发出令人战栗的呻吟。


而顾顺反应很快,将枪用力向下一压,无声地提醒李懂回到自己的岗位。但李懂不觉得他能做到。那是真正的战争。常年纠缠他的恐惧因为战争成倍地膨胀,刹那填满胸膛,巨大的压力再一次冲破他脆弱的心理防线。所以当一串杀气腾腾的子弹扫来时,被掀飞的砖土向李懂迸射而来,他又下意识地向后躲。他肩上的枪自然也随之一晃。而几乎是瞬间,顾顺用力压枪,一道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别动。”


他扣动扳机,一枪射穿了敌方机枪手的眉心,再也没有夺命的子弹扫射过来。


李懂只觉自己冒冷汗。那句别动好像一道鞭子,重重地抽在他身上。在遭到敌方猛火力进攻时,他的第一反应是躲,而顾顺的反应是果断回击。李懂回过神来,迅速复原姿势,稳当当地用身体托起主狙的枪。他感到一丝耻辱与不甘:他没有做好自己应做的事情,而顾顺知道他在怕。他本不该怕——他不能怕。那两个字如同破天星火,漫山遍野地点燃了李懂的决心:他知道观察员是主狙最忠诚的准星,是他最锋利的刀,他不能出一点差错,他是顾顺的依靠。别动,是命令,他笃定地想要去服从,同时更是一个目标。


他察觉到顾顺忽然瞟了他一眼。


 


蛟龙成功解救被困工厂的数名中国公民,二队回港,一队战歇,原地等待弹药装备的供给。李懂紧张地持枪原地待命,东张西望,而顾顺吊儿郎当地坐在车后,若有所思地打量李懂。李懂被背后这道灼灼的目光烫得发毛:顾顺毕竟是狙击手,只一眼就能洞穿他。顾顺看出他的焦虑,胆怯,看出他抗压能力差、实战经验欠缺,还看出他的愧疚。顾顺说:“紧张?抗压能力太差。战场上,子弹躲不掉的。”李懂不说话,他道:“就当哥给你上了门课,下次记得交学费。”


李懂别过头去,心里有一点愤懑——但他知道,顾顺是对的。


 


他觉得自己已经被顾顺看穿了。他知道顾顺和罗星约定的比赛,知道他们惺惺相惜。他转身回来找顾顺时,那家伙正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口香糖,慢悠悠地拆着包装纸。李懂瞄了一眼:确实是薄荷味的。他盯着口香糖发呆时,顾顺已抬起头来,安然自在地瞟了瞟李懂。李懂说:“刚刚在楼顶,我躲了。”


顾顺没说话,揉着包装纸,片刻才抬眼看他。


李懂说:“罗星在直升机上追击海盗时,我也躲了。”


顾顺愣了愣。他只知道罗星吃了子弹,却不清楚具体情况。李懂再没说话,转过身去。他想,顾顺大抵会失望,会愤怒,罗星是他最敬重的对手,而他的观察员却这么不合格。顾顺正想说话,忽听见李懂问:“你以前的观察员,和你配合得好吗?”顾顺说:“当然。他很好。”李懂便说:“如果我……或许如果他的观察员不是我,罗星就不会中枪。”李懂想,他开不准枪,罗星也不信任他能开得准,所以那时罗星便不得不顶替他的位置,替他开枪——他没有保护好他的狙击手。


顾顺在身后嘲笑道:“不是吧,你真这么想?”他擦着自己的枪:“他就是把你保护得太好了,什么事儿都不让你上——可你总是要独当一面的。”


李懂说:“我做不了主狙。罗星说,做好一个观察员,胜过做一个狙击手,但我连观察员也做不好。”


顾顺嗤笑了一声。顾顺道:“你找什么借口?为什么你不能做主狙?人都有压力,你必须克服它。”李懂看见顾顺抬眼轻飘飘地扫过来,目光却如千斤重,压在他身上,他甚至觉得喘不过气。顾顺说:“你是我的准星,你必须稳住。”


李懂张了张嘴。


“卓越的心算能力,准确的判断力,这是作为观察员的独特优势。如果克服了心理压力,加上原先就有的良好的狙击手素质,扣动扳机,你会是蛟龙最具威胁力的一把枪。甚至你一个人,”顾顺别开目光,“就是队友最靠谱的火力压制。”


李懂听得有些不敢置信。他张嘴正想说话,杨锐集队的命令便传过来,顾顺蹦下车,满不在乎地嚼着口香糖,仿佛他方才一个字也没有说过。他走在李懂前面,两人前脚挨后脚地赶过去。这时李懂听见顾顺头也不回地说:“我这个人吧,说话不好听,但你必须听。”他说:“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做我的观察员的,李懂。我不是罗星,不会纵容你,你负责的事情,必须你来完成,我绝不会替你开枪。”他回过头来,上下扫了一眼李懂,“像今天这样的事,”他说:“我不接受有下次。”


顾顺停下脚步,李懂只好站住。他与顾顺是搭档,对方用了命令的语气,毫不留情地鞭笞他,他却没有一点恼怒的感觉。他知道顾顺是在阐述事实,他没有说错一个字。但李懂同时又敏锐地察觉到,顾顺对他有期望。这让李懂心头冒出一点争强好胜的斗志。


他没有反驳,猛地挺直了身板,标准的军姿显出一身坚硬的风骨:“是。”


 


在赶往营救被绑架的中国公民邓梅的途中,车队遭到了武装组织的埋伏袭击。迫击炮从天而降在身边炸响,他们被冲击掀飞,狠狠地拍在沙地上,李懂忙不迭地爬起来。他和顾顺试图迅速寻找制高点为队友提供支援,但二人暴露在平坦的地势上,机枪和炮弹不断地飞射过来。李懂被掀翻倒地时,枪脱了手,他给砸得头晕眼花,便听见顾顺吼他,等什么呢,拿起枪来!李懂这才回过神来,再次为自己的弱小感到懊恼,他一咬牙,向侧一扑,一串子弹扫过来,所幸没有命中。他抄起枪展开反击。顾顺再没说话,死死盯着准星,试图在炮火袭击中找到机会。李懂端着枪,伏在一侧。这回他明显地感觉到顾顺在教导他,在锻炼他,在指引他成为一把像顾顺一样的杀器——虽然顾顺不承认。庄羽冒着危险拖回仅有的装备,李懂环视四周,张天德和佟莉两位机枪手在侧翼与后方对敌压制,副队徐宏和医疗兵陆琛钻进大巴试图救出受伤的平民,队长不知在哪里护着记者夏楠。李懂嗅到浓重的血的味道。他稍稍地分了心,往车队方向一瞟,无数的残破的身躯东倒西歪地躺在路上,几个大腿、手臂被炸飞的士兵拖着皮肉在撕心裂肺地尖叫。李懂只觉一阵反胃,强忍着不再去看。这时顾顺忽腾出一只手,把他的脑袋往枪上一压,道:“专心。”


李懂这才回过神来,一望顾顺,他的主狙面色平静地端着R93,仿佛周遭一切地狱修罗都与他无关。他想起顾顺的话,战场上,子弹躲不掉的。躲不掉的后果,就是眼前的血肉模糊。作为一个军人,顾顺知道,所有人,包括李懂,都必须面对。


杨锐下达命令,两炮掩护着顾顺、李懂杀向制高点。杨锐在开炮后被敌方狙击手射中了大腿,李懂心里一惊。他已隐约地察觉到敌方狙击手不俗的实力。他和顾顺分开,顾顺去解决敌方迫击炮阵地,而李懂负责在他开枪的短暂的时间里,找出那个潜藏在沙海中的毒蛇。


 


李懂死死地握着观察镜,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迫击炮在顾顺所在处炸响时,李懂惊住了,一看,才望见顾顺险险地跑出来,敌方狙击手的子弹在他身边飞驰着,他即刻倒在掩体旁,冷静地下着命令:“李懂!牵制住对方狙击手,我去解决迫击炮。”


李懂便毫不犹豫地从沙海中蹦出来,那个躲在最高处山脊线右侧十米的狙击手朝他开枪,李懂不能躲,不想躲,一口气杀到车上。他驾驶着军车横冲乱撞,几枚子弹打中了他的左臂,李懂吸了一口冷气,只皱了皱眉,便抄枪跳入石堆中。他的强火力成功让敌方狙击手失去了开枪的机会,他甚至没有丝毫的害怕和恐惧,厉声喊道:“我牵制住了!”


这边的顾顺闻言,一翻身,迅速转入狙击状态,仿佛方才躲避时的狼狈都只是猎人的蛰伏。他看着准星里那三个动人的迫击炮炮弹,嚼着口香糖,嘴角忍不住弯起一点笑意:李懂那声欣喜的报告,毫不掩饰主人的激动。他的观察员,顾顺想,正在实战中飞速地磨练自己。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


 


三发迫击炮同时炸响,敌方狙击手显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困境,用装坚果的铜盘反光晃了顾顺的眼睛,趁机跑向备好的摩托车。他移动得很快,顾顺扣动扳机,一枪,只擦破了敌狙的左耳。顾顺眯着眼,注视着那个年轻的狙击手驾车越山逃开,心里有些失望和自责。但那负面的情绪只一瞬,他迅速调整好状态,正如他和李懂说的:狙击手要具备强大的自控能力,一切心理压力都不能击垮他们的防线。


 


陆琛正抓紧时间抢修唯一的一辆军用车,顾顺同李懂原地待命,于石丘上架枪盯紧四周。武装组织已全部撤离,顾顺便偷空瞟了李懂一眼。李懂显然捕捉到了这道目光,只假装没看见。顾顺忍不住想笑。


他从前曾在蛟龙里见过李懂。那时他便是罗星的观察员,两人常在靶场练狙击。他和罗星总较着劲,便和那一帮人都看不对付。只有李懂,顾顺对他抱有一丝好奇。印象中李懂便是个不爱说话的闷葫芦,他们队的张天德又特喜欢逗他,李懂脸上便总显着一种赧然的笑意。那是一种很温柔的笑意,鲜少在军人身上出现。李懂是个很敏感的人,顾顺知道,敏感的人向来包袱重——比如罗星的中枪。他慢悠悠地嚼着口香糖,舌尖的薄荷味卷去战斗后的疲累,他说:“刚刚表现很好。”他弯起嘴角。李懂听了,心里有点高兴,却不愿表现出来,硬着头皮道:“我不是表现给你看的。”顾顺便心想,哦,对,不是给他看的——可也只有他看见了。他便说:“我看见了啊。”


一句话气得李懂乖乖闭嘴。


顾顺见李懂不肯说话了,又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他伸手薅了李懂的头盔,李懂皱眉瞪他。顾顺心想,真是个好脾气的人,便说:“过来。”李懂有些不愿,问:怎么?顾顺一挑眉:“过来啊。”见对方不动,他一把拉过李懂,抓住他沾了血渍的手,贴上自己胸口。炽热的胸膛下,心脏奋力地跳动着。李懂清晰地感受到主狙的心跳。顾顺没看他,自顾自望向远方,这才说道:“记住,这是我的心跳。”他忽然又把李懂往自己怀里一拉,李懂被迫扑过去,顾顺怀里居然有一丝温热。他低头看向李懂:“和我的呼吸。”


李懂点头,顾顺便说:“你必须和我一致,也只能和我一致——先把罗星的事给我放下。没有意外,没有做不到,没有不可能。”顾顺瞄着准星,低声说:“只有这样,你我二人才能做蛟龙最有用的枪。”


 


后来小镇上那一场混战,是李懂毕生都不愿回忆的两个小时。他失去了石头和庄羽,蛟龙失去了最卓越的英雄,两位母亲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他和顾顺控制指挥塔后,顾顺说:“刚刚提醒我那几枪打得不错。”他毫不吝惜自己的夸赞,李懂却不愿听。他想,如果他跑得再快些,他的枪再准些,是不是他就可以及时补上支援?那样,陆琛不会失去自己的左手,张天德也不会死在佟莉怀里。他说:“我应该一枪就做到的。”


 


顾顺远远地望着他。他望着李懂:一个执拗的观察员。他平静地架枪伏在台前,心底却有万丈波涛,干净的眼睛里写满了自责。他知道李懂为何总有那么大的心理压力,他说:“没有人可以百发百中,没有人可以刀枪不入,也没有人会所向披靡。”李懂不说话,顾顺嚼着口香糖,慢慢地释放自己扣动扳机那一瞬铺天盖地的压力。他说:“克服它,利用它,它会让你更专注,它会成为你的动力。”


杨锐杀出来时,他两枪点炸了敌方车队的油箱,李懂来不及惊叹他的枪法,直升飞机便扫射过来,顾顺右腿、左胸、右肩各中一枪,没有办法捡起R93给予扎卡组织最后一击,他喊:“李懂,用我的枪!”李懂一愣,顾顺发狠地瞪着他:“我倒下的时候,你就要背起我的枪。你可以做到的——李懂!”


 


李懂抿了抿嘴唇,一闭眼,索性豁出去了。他望着准星里那个挟持佟莉的男人,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你受过训练,你有这个能力,佟莉相信你,队长相信你,蛟龙甚至临沂号都相信这一枪——顾顺也相信你。李懂扣动扳机那一瞬,只觉浑身的骨头都要被巨大的压力碾碎:那是决定他的队友生与死的一枪,他从前是绝不敢开的。


可顾顺说,你可以做到——那枚子弹便稳稳穿过敌方眉心、溅起朵朵血花,他便真的做到了。


 


枪响的那一瞬,顾顺忽感到骄傲。


那是他的观察员,胆小,实战经验不足,抗压能力差,却最终一步步地,能在他倒下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背起他的枪。他们是蛟龙最锋利的刀,最狠绝的枪。


 


顾顺被抬上担架时,李懂跟在一边。他失血过多,有些神志不清,却能看见李懂焦急的神情。他们曾毫不犹豫地将后背交给对方。顾顺浑不觉自己身受重伤,依旧二五八万地伸出手,一把抓住李懂。李懂掌心有握枪磨出的茧,顾顺摩挲片刻,说:“开枪不是压力,而是义无反顾的选择。”


他悄悄在身前比了个大拇指,李懂瞧见了,脸上又露出那种赧然的笑意。


 


顾顺想,罗星果然不会选错人。


 


而他顾顺也不会。


 


 


 


顾顺的左额落了一个小小的疤,是那个年轻的狙击手一枪刻下的。


他左胸的伤十分惊险,子弹贴着心脏插入肋骨,在阎王爷面前转了一圈,又大摇大摆地回来了。李懂也是半个伤兵,得空了就来看他。没有人允许顾顺下床,他待不住,就自己违令蹿下来,指点李懂狙击上的技巧。他从背后环住李懂时,双手扣在李懂手背上,李懂只觉连扳机都萦绕着薄荷味儿。顾顺教他如何在开枪的那一瞬控制好自己的呼吸和肌肉,如何把自己磨炼成一杆杀器。而他以后都得和李懂搭档主副狙击,又顺带着练了练几个常见的架枪姿势。顾顺把手从李懂腰上拿开时,嚼着口香糖吩咐道:“你病得有点瘦,赶紧补回来。”


 


李懂笑了笑。


 


后来杨锐告诉他罗星病情的真实情况。先前他已隐隐约约地猜到一些,因为那一枪打穿了罗星的背:而他知道那是人类太重要的脊柱神经。当时恰巧顾顺也在,顾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去看望罗星的时候,罗星只笑说,顾顺的枪有我打得好吗?


李懂说没有。


罗星就说,别哭啊,哭什么?


李懂不说话。罗星便说,尽军人之天职,进入蛟龙的时候,我就想过这一天。他说,李懂,好好干。


 


李懂后来再没见过罗星。


罗星调离蛟龙一队时,队员们站在身后,远远地望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瘦弱背影。他们在大海上以军礼向英雄致敬——而英雄老去的时候,仍是英雄。


 


李懂去找顾顺。


他清楚,距离成为一个称职的狙击手,他差得太远了。指挥塔上那一枪,什么也不算,他还是怯于承担压力,害怕死亡的威胁。他的枪法还是不够准,判断也不够迅疾,甚至连稳住枪把的能力也不如顾顺,故而他必须尽他最大的努力爬起来,站起来,向着顾顺的方向追去。


 


恢复正常作息后,在完成当日训练任务的基础上,李懂还得完成顾顺带来的折磨。顾顺是出色的狙击手,又和李懂一起出过任务,他知道李懂究竟欠缺什么。李懂加训。无论是白日负重跑几十公里后仍要在顾顺的敦促下撒丫子狂奔,还是在晃动剧烈的木板上瞄准几乎不可能射中的靶心,或是负重跑后一百个又一百个再一百个的俯卧撑锻炼臂力,李懂都认了。是他求顾顺来教他的——他心甘情愿。


他经常跑了一半便瘫在顾顺眼前呕吐不止,惨烈得顾顺险些都想喊停了,结果这个小观察员拍拍手,自己爬起来又跑远了。顾顺慢慢地从副队徐宏口中真正了解李懂的过往。一个瘦小的年轻人,不被任何人看好,咬着牙,凭着自己的努力一点一点杀进蛟龙。超强度训练,负重跑、涉水、绳网障碍、暴晒、射靶,他知道自己先天基础就比别人差,所以别人一遍做好的事情,他两遍三遍地去练,不喊苦不喊累,心甘情愿。顾顺打心眼里欣赏他这一点——更何况李懂本身就是狙击手的料——他发现李懂的耳朵会听风。


 


白天他是嚼着口香糖的铁面无情的教官,晚上顾顺就抓紧那一点自由的时间关心关心自己这个唯一的学员。他问李懂,腿疼吗?给你揉揉呗。本来训练时间就长,你还加训,行不行啊?李懂挥挥手,没事,以前训练,一次要脱几层皮,掉十几斤肉,那都挺过来了,这算什么。顾顺就忍不住弯起嘴角笑。李懂见他笑了,又有点不好意思,别过头去,顾顺探了脑袋一看,发现原来这小兔崽子也在笑。


李懂笑起来很腼腆,一种胆怯的温柔。


顾顺安静地看着他,半晌才说:“现在你是我的准星,以后就是蛟龙最锋利的刀。”


 


李懂便从口袋里掏出两条口香糖,拍到顾顺手里。顾顺笑了:“干什么?搞贿赂啊?想逃训?”李懂笑了:“这不是交学费吗。”他眼中含笑地望向小教官,天不怕地不怕的顾顺居然愣了一瞬。他想起那一天,在战火纷飞的硝烟中,他对李懂说,战场上,子弹躲不掉,下次记得交学费。李懂居然还记着。顾顺便伸手在李懂脸上掐了一把:“得,算哥便宜你了。”他拆了一包塞进嘴里,笑嘻嘻拍拍李懂肩膀:“轮岗,走了!”


李懂便瘫回床上。他揉了揉自己的脸,眯着眼睛一看,顾顺走得很慢,浑不怕查寝,他余光瞥着顾顺的背影,望着他消失在月色里,憋了许久——最后还是忍不住笑起来。


 


顾顺心里清楚,想要克服压力,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成功的。指挥塔上李懂那一枪,不具有任何意义。李懂还是怕子弹,还是不能克服恐惧。加训时,他保持射击姿势待命,如若被顾顺的种种行为惊动,向后躲了,顾顺就会罚他再跑三公里。那时李懂累得咬牙切齿,回过神来又明白,不是所有人都会费心费力来严格要求你李懂的。顾顺这么做,是因为有期望、有信任。他心里便萌生无尽动力——他不仅做给顾顺看,做给罗星看,给杨队、徐副、石头和庄羽看,给蛟龙看,还是做给自己看。他要把自己磨砺为最锋利的刀——和最狠绝的枪。


 


顾顺远远地望着他成长。


 


李懂经常躲子弹。不管是流弹、扫射还是爆炸带来的碎片,他观察、狙击的时候,总还是会受这些影响。顾顺克制住踹他的冲动,把他拎起来,往眼前一放,一如当年一般抓住李懂的手,往自己胸口送:“感受到了吗?我的心跳。”


他紧紧地盯着李懂:“你如果怕,要躲,下一次做我的观察员,它也许就会因为你而停跳了。不仅是我——还有你的队友,他们的心脏,都会因为你的躲避停跳。”


李懂张了张嘴,没敢说话。顾顺望见他脸上自责的神色,这才软下口气:“你会让它停跳吗?”


李懂坚决地摇头:“除非我的先停。”


 


顾顺皱眉反驳:“你是我的副狙,是第二把枪,主狙不能开枪了,你就必须接替我,用我的枪,而不是做无谓的牺牲。”


他说:“勇者无畏,我难道还怕死吗?”


 


李懂说:“你不怕死,我怕你死。”


顾顺一愣。


李懂道:“你不能再是第二个罗星。”


 


李懂说到做到。


 


一船海盗于公海海域劫持了广东商船上二百八十位船员作为人质,蛟龙一队二队进行营救。执行任务时,拉横的直升飞机正与快艇上的海盗打照面,一串子弹扫射过来,甚至顾顺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感觉自己被人一扑,旋即就听见几道子弹入肉的闷声。李懂将他牢牢护在自己身下,替顾顺挡了子弹。他浑身上下几个血洞汩汩喷着血,顾顺吼道:“李懂!李懂!”


李懂强忍着疼痛爬起来,大声喝道:“开枪顾顺,开枪!”


他推开顾顺,此时不远处那艘快艇打了转正要逃离,李懂喊道:“开枪!”他抬起眼睛瞪顾顺,顾顺从未见过他有这么狠厉的眼神。顾顺只愣了一瞬,便毫不犹豫地转身架好枪。他从来没那么冷静过,那一枪居然是毫无压力的选择,他笃信自己绝不会失手。顾顺望着准星里那个叫他恨得咬牙切齿的背影,稳稳地扣动了扳机。高杀伤力的子弹穿透海盗的脑壳,甚至巨大的冲击将他一枪崩进海里。


李懂听到那声枪响,只觉胸中强撑的一口气顷刻便散去了。他听不见直升机的轰鸣声和队长的喊话,看不见仪器上的风速和流向,也不知道顾顺正把他紧紧搂在怀里。他只知道一件事情:面对代表死亡的飞射的子弹,他再也不会因恐惧而躲避。


因为他背后是他见过最好的狙击手顾顺,是蛟龙的战友,是军人之天职。


 


他再睁开眼睛时,消毒水味钻入鼻腔,顾顺正闭着眼睛,在窗边盲组自己的枪。


李懂艰难地侧过身子看着他组。


 


当初顾顺受伤时,李懂来看他。他们的任务向来重,训练不能停,顾顺就组枪。他自己组得没意思了,就让李懂组。李懂自然没他厉害,组枪的速度总是要慢上一些。李懂组一次,他看一次,顾顺清楚李懂对哪几块部件的结构欠熟,但他一句话也不说。李懂组完,无辜地望着他,顾顺就一撇嘴:“太慢!”他让李懂自己找问题,李懂忍着火反思过后又认认真真组了三次,最终连听了三个慢,转头就带着顾顺的枪走了。后来杨锐来看他,拽上李懂,他才再见到自己的观察员。顾顺笑盈盈地去抓他的手:“其实还是快了一些的,当然比我还有差距——别生气啊。”李懂不置可否,只在他床头放了一只海螺。他说:“副队弄的,有事没来,我代送。”顾顺说:“不是我看不起你,只是想要做一个出色的主狙,你必须了解你的枪。你不生气了吧?”


李懂给他气得不想说话,劈头盖脸朝顾顺砸下佟莉嘱托他带来的一袋子果味糖。


顾顺这才拿过海螺,摆弄着听海声。


 


他们都爱那片海。


 


李懂看着顾顺组枪。那人灵活的手指在冰冷的器械上纷飞,一把严丝合缝的杀器渐渐在眼花缭乱中成型。李懂只看了一会儿,再没力气,又睡过去。他模糊地听见顾顺走过来,摆弄了一会儿,不知在床头放了什么。忽然,一只手覆上来,在他眼皮那颗小小的黑痣上轻轻蹭了蹭。顾顺说:“你这学费,交的也太多了。”


李懂再睁开眼睛时,只看见床头一个子弹壳。


正是他替顾顺挡的那一个。


 


顾顺腾出空批了假再来看他时,拆了一袋口香糖,手里叠着包装纸,就坐在一旁安静地嚼。他不说话,李懂问:“你又不开枪,怎么还嚼?”顾顺说:“紧张就嚼。”李懂问:“你紧张啥?”顾顺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转了转椅子,一抬眼睛,认真地望向李懂。李懂给他看得发懵,便见顾顺伸手指了指李懂胸膛:“那时你扑在我身上,我从你的呼吸里听见了别的东西。”


李懂便当场愣住了。他望着顾顺,居然有一丝害怕。顾顺果然是顾顺,神枪手,千里眼,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正不知如何解释,顾顺却忽然伸手,将李懂揽过来,两人额头贴着额头,亲密极了,李懂嗅到薄荷香。他贴了一会儿,才把李懂塞回被子里。李懂听见顾顺说:“不是吧,你还想骗你的主狙啊?你那几百个三公里都白跑了?”他弯起嘴角笑起来,“果然是我的副狙。咱的呼吸得一致,”他戳了戳自己心脏的位置,“所以连多的这一点东西——都和我是一样的。”


 


李懂看着顾顺吐出口香糖,拿纸巾包了丢在垃圾桶里,慢悠悠地走回来坐下。这二五八万又在卖关子。顾顺说:“行了,现在不紧张了。不嚼了。”他笑盈盈地望过来,周身竟裹了一层难得的温柔,李懂这才想明白他到底紧张什么。


李懂心想,这有什么好紧张的——他们可是在战场上也毫不犹豫地将后背交给对方。他是他的枪,他是他的眼睛。顾顺是他扣下扳机时的信心,他是顾顺最忠诚的准星。李懂忽然想起,曾经在蛟龙远远地看见顾顺打枪,沉静又果断,他很佩服。那时张天德说他拽,说他不如罗星,李懂只笑一笑。与顾顺正式相识的那天,他从直升机上蹦下来,踩着军靴走到杨锐面前,说狙击手顾顺报到。那时他的主狙伸出手来,带一点高傲,带一点自信,带一点好奇,他对李懂说:“我是顾顺。”


 


而到底顾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顾顺不过和他同生共死。


 


他不过是他的教官,是他的导师,是他的救赎。


 


是他的爱人。


 


顾顺见李懂露出腼腆的笑意,便冲他伸出手,浪子风流地道:“来,抱一个。”输着点滴、打着石膏的李懂忍不住冲他翻白眼,顾顺便说:“动不了吧?那亲一下吧。”他凑过来,无赖地在李懂额边留下一个吻。


 


李懂想起来,先前他常做噩梦——战争带来的心里阴影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消散的。他又梦到那血肉模糊的景象,梦见没了左手的陆琛,未能闭上眼睛的石头和庄羽。那是他第一次直面这样的残酷。那天他惊醒时,和他打上下铺的顾顺正倾侧半边身子,挂在床边,伸出一只手来温柔地抓着他。他已经睡得摇摇欲坠了,还不忘来安抚李懂。他看着顾顺古怪的姿势,被逗笑了,忽就觉得安心。他是真正上过战场的军人,他直面战争的恐怖,所以他已很难平静地回归正常人的生活。那些残肢断体、血腥冷酷带来的阴影与折磨,只有一个人能懂,只有一个人能体谅。


 


只有那个骄傲的灵魂。


 


他身上是淡淡的薄荷香,是军人最虔诚的浪漫。


 


 


多年后李懂已很难回想起当年为何毅然决然地参军。他忘记很多事情,却记得年少时曾在和平鸽盘旋的广场上望见端着真枪实弹的武警。他那时以为这就是英雄。直到很多年后,一个端着R93和他一起杀出一条血路的顾顺,告诉他英雄不是无所不能,英雄不是刀枪不入,英雄是普通人,是一个心里也有害怕,却能克服那一层薄薄的恐惧,义无反顾地成长,义无反顾地迎难而上的普通人。


多年后的李懂于噩梦中惊醒时,常听见枕边人清晰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与他合拍。顾顺再不用半挂着床边来握他的手,但习惯却是不变的——他总无意识地抓紧他。那时李懂便坐起来,端详他沉睡的侧脸。他想起很多年前,杨锐叫他迅速地成长。那时他不明白,后来他知道,成长是懵懂怯懦的普通人,踏着荆棘血路,忍着苦痛泪水,去成为另一个普通人。那个崭新的、锋利的人,他会害怕,会胆小,会怯懦,却在每一个扣动扳机的瞬间义无反顾。


是顾顺教会他义无反顾,是顾顺见证他成长。


 


噩梦太逼真,李懂满身大汗,便睡不着了。顾顺的掌心有茧,温柔地覆着他,李懂轻轻地回扣。窗外,天边亮起一丝熹微的晨光。他知道晨光将自东边宽广浩瀚的大海上破空而出,将吹动军舰上雪白的海军帽。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那道晨光将拥抱黄土下捐出年轻生命的具具白骨,将点亮身后他们曾用血肉之躯守卫的每一寸山河大地。


 


山河犹在,国泰民安。


不复无定河边骨,生死相依,原是春闺梦里人。


对称顾顺视角《无定河边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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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情互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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