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晨钟

【红海行动-顺懂】我喜欢上你时的内心活动(短篇完)

每一个电影衍生出来的细节都用得恰到好处

我简直仿佛听到了蛟龙小队的每一个人的说话声了

所有的人都被还原地很好却又丰富立体了太多

比如李懂

“他不怕成为第一个牺牲的人 他也能成为留到最后的那个人”

这一句话 完完整整 通通透透 掷地有声地说完了我们认识的那个认真却拘谨 能干却紧张的小观察员 到最后那个 独当一面 勇敢地面对战场与自己包括心意与压力的狙击手 李小懂的蜕变 是太好的总结了

比如顾顺

前观察员那个沉重又悲壮的故事让这个一直从出场就强大牛逼 张扬 而且有担当的顾顺 多了 沉痛 顾虑 后悔 以及他也在成长的方面 没办法不心疼这样经历过这样故事的顾顺 也没办法不心痛于他和李懂差点儿的错过 所以才更觉得和后来李懂的相遇 配合 关注 最后相爱是多么幸运的事情

还是那句话 这两个人 都有强大的灵魂 彼此惺惺相惜 互相扶持 是生死交付的战友 是不可分割的搭档 是能够并肩同行的爱人

这样的关系太迷人了

我为什么要为自己沉迷顺懂 磕到癫狂写那么多奇怪的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是很他妈的喜欢啦

sandstone:

  


  为了找到李懂,顾顺花了一些力气。




  上次让他花这么大力气找的人,被他一枪爆头,干净利落,投胎路上不耽搁,如今整三岁——不过那帮畜生大概投不了人胎。




  那是在几年前的一次救援行动,他和他曾经的观察员窝在山崖的制高点,双方火力胶着,他被四十度的高温烧灼得几乎昏厥,从凌晨到午夜,潜伏十七个小时,有草蛇缠上了他的腿。




  任务结束,观察员提交退役申请——缠斗时那孩子的护目镜被击碎了,山中有瘴气,对面催泪弹和闪光弹炸了一路,出山又耽误许多时候,医生竭力挽救,抢回来0.1的视力——只是暂时。




  他最终在医院花园的最角落找到李懂,那人正在教穿着病号服的小孩怎么拿枪,小孩脸色惨白,没有头发,蓝紫色的血管盘旋在半透明的头皮之下,形状可怖。




  他一板一眼地举起仿Glock17的塑料枪,环顾周围,忽然转身,黑洞洞的枪口瞄准李懂的眉心。




  角落太安静,顾顺清晰地听到了一声急促的呼吸。




  “啪!”小孩欣喜地蹦起来,“你死啦!”




  李懂恍惚一瞬,慢慢地点了下头,笑着应和:“是,明明真棒,我是坏人,我死了。”




  “小孩儿。”顾顺走过去,虎着脸蹲下身,“你知道上一个拿枪瞄准这个叔叔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李懂无奈看他一眼,“哎,你别……”




  “被哥哥我一枪打死了哦。”顾顺戴着露指手套,轻轻戳着小孩的眉心,“叔叔可不是坏人,拿枪瞄准叔叔的才是坏人,你看这里谁像坏人?”




  小孩郑重点头,表示明白,慢慢举起枪——顶上了顾顺的脑袋。




  顾顺:“……”




  李懂笑起来,平静温和,干净柔软。




  护士来找小孩,说要准备进化疗室,小孩害怕得扑到李懂怀里,哭着说:“我不去我不去,哥哥你快去打她,他们都是坏人。”




  李懂为难地和护士对视一眼,温声道:“你不是想和解放军叔叔一样勇敢吗?”




  小孩子有些迟疑,随即放声大哭。




  那一声哭嚎太有杀伤力,把在场的三人都吓坏了。顾顺蹲在那儿,低头看见地上散落了许多塑料枪的部件,下意识拾起来组装出了一把缩小版的95式突击步枪,笨拙地把玩具塞进小孩怀里。




  小孩不接,顾顺眨巴着眼抱着玩具枪,不知所措,他由衷敬佩一切能在小孩无理取闹的哭声中保持冷静的人——比如他妈和李懂。




  护士瞪着他那一串熟练的租枪动作,又被吓了一跳——这都是什么人?!




  小孩在哭声的间隙中说:“我也想勇敢,可勇敢太疼了,勇敢怎么那么疼啊……”




  顾顺看到了小孩的妈妈,那女人悲愤又麻木的苍老神态莫名让他想起那位观察员的母亲——




  被调到蛟龙时,顾顺去政治部办手续,隔壁办公室走出一个人,身形略有佝偻,双手微微前伸,一个面相苍老的女人随在身边,神情麻木。




  顾顺屏住呼吸,控制心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顾哥?”那人偏过头,眼前有化不开的浓雾,他仔细听了一阵,露出得意的笑,“我认得你的呼吸声,咱俩都多少年了。”




  “是。”顾顺也笑,“多少年了。”




  “你怎么在这儿?”




  “来办手续。”




  那人的笑容瞬间垮塌,露出一种濒临崩溃的脆弱:“你也……”




  “调到蛟龙了。”顾顺把调任文件塞到对方手上,“哥厉害不?”




  “操!”那人骂了一声,几乎把纸贴在了脸上,喃喃地说:“牛逼牛逼,哥你他妈牛逼大发了……”




  办公室里走出一个抱着一摞档案袋的女人,随口好心提醒:“哎,那个手续要抓紧,最近伤残军……”




  她马上停口,小心翼翼地觑着三人的表情,顿了片刻,又说:“您们不是特意从外地赶过来的,走吧,我带你们去办,别耽搁了返程火车。”




  “哥。”那人笑了一下,“那我先走了。”




  顾顺“嗯”了一声,又轻又长,他想说“路上小心”,想说“一切顺利”,想说“有事联系”,还有很多想说的,最后只有一个“嗯”。




  那个年老的女人——可能是他的母亲,始终沉默,嘴唇紧抿,临走前,她忽然回过头深深看了顾顺一眼,绝望又恶毒。




  那位观察员细狭明亮的眼睛遗传自他的母亲,顾顺在这对熟悉的瞳孔中读出了无数无处安放的仇恨和质问——为什么受伤的是他?为什么受伤的不是你?为什么你没有救他?为什么你可以站在这里?为什么他要这么痛苦?为什么我救不了他?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




  教官教给他们的第一课——没有原因,只有命令。




  他和李懂被组成搭档,没有原因,只有命令,硬往上凑,大概有零星的缘分。罗星认识顾顺和他的观察员,那位观察员因伤退役后,顾顺消沉过一段时间,和新来的观察员磨合不够,训练成绩倒数,像个笑话。




  罗星碰巧也在靶场,过去好心安慰,十分不得要领,把顾顺逼急了,梗着脖子骂:“滚你妈的一堆屁话,有本事把你的观察员让给我。”




  罗星踹他一脚:“你丫还敢把主意打老子头上。”




  “那别废话,比枪。”




  “改天,我今儿和李懂约了训练。”




  “滚。”




  罗星滚了,三个月后调令过来,顾顺在靶场得到消息,抓起枪朝对面连放,砰砰砰砰,齐齐绕在圆心周围。




  弹孔像一个问号,却没人能回答他和罗星,两人互相不服输了半辈子,怎么会是这样的收场。




  那母亲被护士匆忙喊来,不由分说地抱起孩子,不顾小孩的嘶声哭喊,决然地朝医院大楼走去。




  孩子还在大哭:“我不去我不去!”




  “不去?”女人语气绝望,“不去你想妈妈看着你死吗?!”




  哭声远了,护士向两人解释,小孩生下来就住在医院,花了很多钱,欠了许多债,没有起色,医生劝家长改为保守治疗,孩子遭的罪够多了。




  李懂说:“不甘心吧。”




  护士叹气:“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呢?”




  顾顺不吭声。




  角落里就剩他们两个人时,李懂问顾顺:“罗星怎么样了?”




  顾顺沉默片刻,“挺……”




  “顾顺,你呼吸频率变了。”李懂说,“你以前也这么骗你的观察员吗?”




  “你还是不甘心。”




  “是啊,我不甘心,罗星也不甘心。”李懂低头看着地上的一只蚂蚁,他习惯记录下物体的运动轨迹,于是一直盯着,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到它,“又能怎么样呢。”




  回国后,杨锐终于坦白,关于罗星的伤情,关于脊柱神经和高位截瘫,关于因伤退役和终身残疾。蛟龙队终于有了假期,队员们心照不宣地订了同一处的车票,罗星正在家乡的医院复健,徐宏和他是老乡,家在当地,他妈妈换着花样炖汤,补得罗星差点上火。




  他们说起石头和庄羽,罗星说帮我献束花吧,等我能站起来去看他们。




  又说起顾顺,罗星说还是让你小子占了便宜,不许欺负李懂,等我站起来咱俩比一场。




  佟莉头发长了点,问罗星这附近哪儿有理发店。




  罗星说:“告诉你可以,你得给我穿次连衣裙,我从进队里就想见你穿回裙子。”




  佟莉毫不犹豫:“附近哪儿有买衣服的?”




  “别介了。”罗星赶紧找补,“现在占你便宜,等我能站起来了你不得追着我打。”




  所有人都在听他说话,听他说起许多“等他站起来”之后的事。领导找来全国最好的康复专家,专家态度乐观,告诉他们,罗星身体素质过硬,坚持复健锻炼,有能自己坐起身的希望。




  李懂连忙问:“能站起来吗?”




  专家好笑地看他:“把根砍了树能活吗?你朋友这种情况,最怕不知足。”




  罗星不知足,也不甘心,天天泡在复健室被医生和各种器械轮番折磨,蛟龙一队等在外面,面色阴沉,杀气腾腾,其他等候的家属以为遇到医闹,纷纷散到别处。




  海上突击队的训练经常被外界诟病,虐待、酷刑、反人类、有悖人道主义,但战场上只有刀枪相见,血肉纷飞,弱肉强食,丛林法则,你不死在自己人手上,就会死在敌人手上。




  罗星和他们所有人一样,一路厮杀,万里挑一,有死在训练场或战场的觉悟,唯独没有预想过这种场景。




  现在罗星躺在复健治疗室,咬着牙发出再也忍不住的惨叫,佟莉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杨锐抱头蹲在地上,徐宏和陆琛沉默相对,顾顺是外人,游离在他们周围,回头去看,李懂不见了。




  夜色沉下来,杨锐打来电话,问两人去了哪儿,医院门口集合回宾馆,明天统一归队报道。




  有些人就是这样,到哪儿都有操不完的老妈子心。顾顺的上一任队长对他从管教到放弃,最后唯一的要求只剩下别惹出要摘军衔的祸,他不太习惯杨锐这样的关怀,也摸不准这人平时的脾气,担心李懂私自离开被骂,就回答:“哦,我拉着李懂来买吃的了,马上就回去。”




  一直低头沉默的人抬眼看他,用口型说:“呼吸节奏。”




  顾顺推了他一把,大声说:“队长,李懂哭鼻子呢,我哄不住,你来吧。”




  杨锐居然真的信了,忙问道:“你们现在在医院吗?”




  李懂朝他伸出手,接过手机后,语气平静:“队长。”




  “罗星的复健情况……”




  “我知道。”李懂说,“我正在和顾顺讨论,我们一致认为回去后要加强配合训练和我的抗压能力,具体的训练计划等咱们回去后再商量。”




  “哦,好,没问题。”杨锐对事态发展十分满意,“你和顾顺多磨合,你在,罗星就在,咱们队还没散。”




  挂了电话,顾顺对自己莫名其妙要被加训的事不发表评价,只是问:“你已经熟悉我的呼吸心跳了?”




  李懂点头,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口,一只手摁住顾顺的衬衣口袋,不紧不慢地分析:“你的呼吸比我和罗星都要缓,我正在慢慢调整,至于心跳,罗星的也要比你快一些。”




  夜色涨上来,顾顺安静地注视着对面的人,一汪昏暗的光沉在眼底。




  李懂皱起眉:“不要憋气,我本来的心跳频率和你差不多,你不用刻意加快速度,咱们两个需要的是配合,我不需要你照顾。”




  顾顺轻笑:“那你还会躲吗?”




  李懂心沉了一下,回想起几次战场上自己的怯懦和闪避,枪炮声在他脑子里揉搅,带着罗星中弹时的血腥气,还有石头和庄羽的尸体,死不瞑目,就那样静默地注视着他,都在问他——




  “那你还会躲吗?”




  你躲得掉吗?你躲不掉。




  “不会了。”他说,“再也不会了。”




  队里制定了专门的加训计划,顾顺和李懂的默契程度与日俱增——各个方面的。




  从训练场下来去食堂,两人几乎是爬着进去的,累得一句话也不想讲,全凭眼神示意饭菜选择,其他人都快吃完了,围成一圈等着他们。




  李懂点了下头,习以为常地走过去,顾顺犹豫片刻,跟上前坐到李懂和佟莉的中间。




  “这次训练成绩不错。”杨锐重点表扬,“牵制火力的配合打得很漂亮,咱家小懂子今儿那一枪爆头把对面都看傻了。”




  徐宏幸灾乐祸:“顾顺,不发表一下阵亡感言?你也有栽的时候。”




  佟莉负责帮两人压制火力打掩护,离得“案发现场”最近,添油加醋地描述:“顾顺那哪儿是阵亡,人家是舍小为大,主动献身。”




  除了和李懂的特别加训外,“阵亡”的人还有惩罚加训,顾顺今天挨了这两波,握着筷子趴在饭桌上就睡着了,李懂推他一把,他偏过头“哎”了一声,手指碰了下嘴唇,又倒头下去。




  佟莉问:“这什么意思,让你喂他?”




  李懂从顾顺的兜里摸出口香糖,劲凉薄荷味,剥开塞到那人嘴里,想了想,又塞进去一条。




  顾顺睁眼了,有气无力道:“要不那什么吧。”




  “那什么?”徐宏伸出手摸他脑袋,“这别累出毛病了。”




  李懂却说:“不行,下午你还得陪我练测距。”




  顾顺大声叹气,却又没再多说。




  过了会儿,李懂忽然开口:“你觉得当时如果那样怎么样?”




  “嗯?”顾顺挑眉,“那样?”




  “嗯,就这样。”李懂用筷子在桌子上划了条莫名其妙的曲线,“然后这样。”




  “不如这样。”顾顺拿手指也划了几条线,“然后我这样,你这样”




  李懂摇头,“可这样,我没机会观察弹着点,下一次瞄准风险太大。”




  “没事,主要是那帮兔崽子太孙子了,往我一人身上压火,有本事都别上镜,让我靠你和他们玩盲狙,哥弄死他们。”




  “可以这样……”




  “嗯,就这样吧。”




  顾顺把口香糖吐了,两人继续吃饭。




  杨锐把眼睛瞪成了徐宏,“你俩他妈刚说什么呢?”




  李懂瞥他一眼:“总结失败经验。”




  佟莉抱着胳膊感叹:“我瞧着像谈恋爱。”




  下午在训练场,李懂画完最后一张区域速写图,扭头去看很久都没有声音的顾顺,发现那人盘腿坐在地上,头靠着障碍物,嘴巴微张,毫无形象,睡得七荤八素。




  平时两人训练,顾顺的嘴就停不下来,一会儿“哎呦懂儿,哥教你怎么缠枪带”,一会儿“懂啊,你怎么这么瘦”,打靶成绩好了他就追问“你什么给哥交学费”,不小心脱靶了他就感叹“哥怎么教出你这样的学生”。




  还有很多很多次,他说:“开枪,李懂,你能行。”




  今天的模拟演练,他们是劣势方,方位完全暴露,狙击组机动性差,对射击条件高,火力密集,顾顺全程被压着打,毫无出手的机会。




  最后关头,李懂突然叫住顾顺,问他,我能信你吗?




  顾顺莫名其妙看他一眼,随着那人的目光看过去——一个毫无掩蔽的制高点,上去必死无疑。




  “不如赌一把。”李懂说,“从他们的位置看,那个制高点必须站起来才能瞄准。”




  你躲得掉吗?你躲不掉,你不仅躲不掉,你还要主动送上前。




  李懂的后半句“我去吸引他们火力,你趁机解决狙击手”还没说出来,顾顺吐掉口香糖,拔腿朝那处制高点跑去。




  两声枪响同时响起,上面的人装模作样倒下去,李懂从瞄准镜中注视着对方狙击手的身上染上彩弹,沮丧退场,慢慢放下顾顺留给自己的R93,手心干燥,呼吸平稳。




  “李懂。”顾顺有次问他,“如果注定要全军覆没,你愿意做第一个被牺牲的人,还是做最后一个被剩下的人?”




  李懂想他已经有了答案——他不怕做第一个被牺牲的人,他也能成为最后一个被剩下的人。




  顾顺做了一个不长不短的梦,梦里他回到那个热带雨林,制高点上碧空如洗,无风无雨,他的观察员——曾经的,正在汇报风向和弹着点,目光明亮,笑着说:“顾哥,对面山头有只兔子。”




  过了会儿他又说:“操,被蛇咬死了。”




  他一直说,一直说,说起许多他从望远镜中看到的事情,树上有两只乳白色的小鸟,空气中有水雾折射出的彩虹,野狼在风中咆哮,雨水洒落湖面,农夫扛着锄头赶牛,学生放学回家,情侣在路灯下接吻,厨房亮起灯火,小女孩吵着让妈妈扎头发……




  最后他问顾顺:“顾哥,你都看见了吗?”




  没有回答,顾顺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那些虚妄而破碎的碎片慢慢拼凑出另一张脸,一样的年轻稚嫩又认真倔强,他透过那双眼睛,终于看清了有关自己的故事结局。




  他从梦中醒来,睁开眼,李懂坐在他身边,地上散落着许多不同型号的枪支零件,他快速地挑拣出来,分别组装好。




  顾顺在心中给他计时,半个月前他的速度慢了自己整整一支枪,现在只剩一个开保险和上的时差了。




  李懂显然一直留意着他的呼吸声,马上转过头看他,说你打呼噜的声音我录下来群发了。




  顾顺朝他后脑勺给了一巴掌,“怎么给你哥说话的,没大没小。”




  “今天……”李懂顿了一下,“你为什么要跑出去?”




  顾顺早有所料,一本正经地和他分析:“我上来就被压着打,没时间观察周边环境,不如你熟悉地形和风向,你到最后用来隐蔽的那条山沟,我当时根本没发现,如果咱们两个必须牺牲一个,你留下能生还的几率更大。”




  过了几秒,他很挫败地叹气:“这局是哥大意了,下次咱们主场的时候我玩死那帮王八蛋。”




  李懂还是不说话。




  “哎,懂儿,哥再教你一课。”顾顺打了个哈欠,“和子弹一样躲不掉的,还有爱情。”




  “……”




  “瞪你哥干什么?”顾顺笑起来,“你从训练场下来就瞪着人家对面的狙击手,把人家脸都看红了。那姑娘我认识,以前是老赵的观察员,今年年初升的主狙,你要想……嘿,你懂的,哥给你俩牵线……”




  李懂打断他的话:“我是想要记住那张脸,下次对战先锁定她的位置。”




  顾顺愣了一下,“兔崽子,这么记仇啊?”




  “嗯。”李懂很严肃,“你脸还没洗干净。”




  今儿那姑娘手太黑,彩弹直直往顾顺脑门上打,虽然橡皮弹没有杀伤力,还是把那人额头上打出个小包,彩色粉末扑了一脸,现在头发上还一绺绿一绺粉。




  “行行行,孩子长大了,知道给他哥报仇了。”顾顺哈哈大笑,“哪儿呢,给我擦干净。”




  李懂不理他,站起身准备回宿舍。




  “哎我操,这就生气了?哥逗你呢!”顾顺赶紧伸手,“快拉我一把,腿麻起不来了。”




  顾顺的手就和所有常年训练持枪的人一样,宽厚,粗糙,干燥,老茧密布,右手掌心上有一道横跨手掌的伤疤,缝针的痕迹还在。




  那是他刚当侦察兵时候留下的,据说伤势凶险,医生断言就算不截肢,神经也会受影响,建议退伍转业,他竟然硬生生扛过去了。




  男人提起这件事情时很得意,称自己为“医学奇迹”,说有人天生就是要当狙击手的,比如你哥我,要转行老天爷都不答应。




  李懂稍稍用力,将人从地上提起来,这段时间他加了力量训练,握力和拉力与日俱增,肌肉也涨起来,搞得佟莉很有危机感,也开始疯狂举哑铃。




  顾顺顺势站起身,下意识攥紧手,前面拉着他的力量忽然撤回去,他“扑通”跌坐回去,尾椎骨都摔麻了,目瞪口呆地瞪着一声招呼不打就松开手的李懂,意识到最近的自己实在太好说话了点,这小子开始欠揍了。




  “抱、抱歉。”李懂难得露出了一丝属于普通少年般的羞赧,表情很无辜,“我手没劲儿了。”




  “……”顾顺默不作声,自己撑着地板爬起来,一把抢过李懂另一手上拎的包,气急败坏似的往前走了几步,猛然转回头,问道:“你脸红什么?”




  李懂屏住呼吸,“没有啊——”




  顾顺笑起来:“李懂,我也能听出你的呼吸声。”




  他转过身,轻描淡写地丢过来一句:“配合我的心跳,你现在跳得太快了。”




  过了几个月,李懂给家里打了电话,说今年过年可以回去过年的事。




  家里人很高兴,忙问他爱吃芹菜馅还是韭菜馅。




  聊着聊着,不知怎么说起了相亲的事,三姑六婆家邻居同事的外甥女不知怎么会事,今年统一时间地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而且都排着队想当军嫂。




  李懂叹气,说您们别给我张罗这个,耽误人家姑娘。




  “先认识认识有个交情也行嘛。”他大姨在那头不以为意,“你还能一辈子待在船上?”




  “那不是船……”




  “咱对门老黄家的儿子和你一样也去当兵,人家马上就退伍回来了。”大姨不由分说,展望美好,“你找个机会也退了吧,咱家又不缺那点钱,你爸天天提心吊胆,上次撤侨新闻出来……”




  “大姨,我通话时间到了。”




  “你进的监狱还是军队啊,这都……”




  “我还有训练,您给我爸说一声,我挺好的。”李懂语速飞快,“过年见啊大姨,新年好!”




  “咵嚓”挂了电话,李懂长长吐出一口气,十几分钟电话打的比他负重越野三公里还累,他无端想起自己还上学时邻桌小姑娘往桌子上写的话——有些人,相见不如怀念。




  想着想着,他自顾自笑起来,拐过弯迎面遇见顾顺,嘴角的笑还挂着,正想打招呼,跟在后面的杨锐却偷偷使了个眼色。




  他惊惶起来,眼睁睁看着顾顺面无表情地走进了通讯室。




  “最近看着顾顺点儿。”杨锐把李懂叫到远一点地方,“他情绪有什么异常,马上向我汇报。”




  “怎么回事?”




  “顾顺之前的观察员自杀了。”




  “自杀了?!”




  “听说是几年前行动受伤,眼睛瞎了,到底心里那道坎没过去吧,前几天跳楼了。”杨锐有点疑惑,“顾顺没和你提过?”




  李懂摇头。




  顾顺和他提过什么呢,他有讲不完的传说和神勇,遇到过无数势均力敌最终被他斩于枪下的对手,经历过无数山穷水尽最后又柳暗花明的险境,他不畏惧战场,不害怕牺牲,不迷茫未来,他就像每一颗他射出的子弹,义无反顾,无坚不摧。




  只有一次,行动里他被闪光弹短暂致盲,恢复视力时躺在医院,先看到的就是顾顺的脸,眼圈通红,双手发抖,紧张地问他:“能看清吗?”




  “你哭了?”李懂笑他,“顾顺,你发没发现你越来越怂了?”




  “放屁。”顾顺别开脸,“你他妈没闻见哥一身都催泪弹的味儿吗?!”




  那你怎么不赶紧去换衣服呢?当时的李懂在心里想。那你呼吸这么乱,心跳这么急,到底又是为什么?




  李懂找到顾顺,没花什么力气,他推开宿舍门,听见熟悉的呼吸和心跳声,于是就问:“我能开灯吗?




  顾顺“嗯”了声。




  灯亮了,两人一坐一站,在白炽灯光下对视。




  “想安慰哥?”顾顺摆手,“省了吧,我没事,就是有点生气。”




  “生气?”




  顾顺冷笑,“怎么,我还要为那种胆小鬼哭一鼻子?”




  又安静了一会儿,顾顺慢慢地说:“你知道那小孩儿为什么自杀吗。前几天他有个侄子来他家,大人们聊天问他想干什么,他小侄子说想当兵打坏蛋,他听完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卧室从阳台跳下去了。”




  PTSD有时比子弹还不讲道理。




  他的嘴角抿成条刻薄的线,“真他妈的……”




  李懂坐到他对面,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家里要安排我相亲。”




  刚刚还满脸戾气的男人短暂的怔忡一瞬,有点慌张似的嘀咕:“你急什么?”




  “觉得我岁数到了。”




  “你少和我提岁数,我家怎么没催我。”




  “我看到过你家里给你寄女孩照片。”




  “操。”




  李懂笑起来:“我喜欢几天前那个披肩发留中分的。”




  顾顺斜眼觑着他:“喜欢留给你,那女孩学艺术的,是我爸同事二叔家干女儿的堂妹。”




  “……”




  “不是……”顾顺仰起头,露出一段线条脆弱的脖颈,盯着灯管上的几点黑斑,“懂儿,你能想象吗,咱们现在过着这种日子,再过几年,呼啦散了,再见面,各个拉着老婆,抱着孩子,包里还揣三片尿布,既得操心菜价又得担心油钱。”




  “我们讨论过谁能让佟莉心甘情愿穿婚纱留头发?”




  “结果是?”




  “结果是陆琛和庄羽被佟莉追着打了八百米,没石头拉着庄羽就准备跳海了。”




  顾顺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发现李懂没笑,一直盯着自己看,心里竟然有点慌——他莫名想到,如果李懂真的选择离开蛟龙,离开军队,选择平凡又平安的生活,自己该有怎样的立场。




  徐宏“咚咚”敲门,说李懂你怎么挂你家里电话,你大姨又把电话打回来了,赶紧去接。




  李懂哀嚎一声,“副队,你说我在训练。”




  “瞎说什么,一年能联系上几次,赶紧去接。”




  “我大姨催我放假相亲呢。”




  “那算个屁,我妈都替我上世纪佳缘了。少废话,队长正和你大姨聊着呢,小心他告你状。”




  李懂马上跳起来,生怕自己家里和杨锐乱说什么。




  “哎,李懂!”顾顺鬼使神差地把人叫住,“你……”




  李懂回头看他。




  “给我带瓶水回来。”顾顺干巴巴地说,“还有口香糖。”




  “哦。”




  过完年,李懂回来报到,吃胖了点,理了头发,牛仔裤和格子衬衣,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英姿勃发,佟莉打趣他:“这么滋润?谈恋爱了?”




  “没有啊。”李懂说,“人家看不上我。”




  顾顺路过,吹着口哨,揉了他一把头发,说:“队长找你。”




  办公室里,杨锐把主狙击手训练营的推荐信递给他,“总不能一直不放你走。”




  “您和顾顺商量了吗?”




  “就是他的主意,他觉得你火候到了。”




  耐心一点。李懂对自己说,你躲不掉的。




  当年三月,李懂离队,队里来了新的观察员,也姓李——毕竟是大姓,舰上的其他人不用改口,遇见一队的人还是“你们队那个小李”,所以有时老队员们会有些恍惚,好像李懂还在,石头、庄羽和陆琛都还在。




  杨锐在食堂组了个局迎接新人,新来的观察员、机枪手、通讯兵和医疗兵坐左边,顾顺跟着他们进来,佟莉一拍身边的位置,招呼道:“顾顺,来坐这儿!”




  顾顺嚼着口香糖,死死盯着对面的小李,小孩子被看得发憷,梗着脖子发抖。




  徐宏好笑:“顾顺,你别吓唬人家!”




  “我盯着就这样,上战场了怎么办?”顾顺轻笑,“别躲,躲不掉的。”




  现实是,并不是每一个观察员都是李懂,那个小李坚持了三个月,向杨锐提交申请调令。再来一个观察员,小胡,待了半年,也走了。




  后面又有另一个小李和小王,小李是个好苗子,可惜有次行动受伤,退役了。




  小王待得比较久,一直到李懂回来“探亲”,还跟着顾顺,顾顺对他的评价是“孩子比较傻,傻得不知道什么是害怕。”




  李懂听了大笑,“你这是骂我呢吧?”




  “你?”顾顺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是哥最得意的学生。”




  “谁他妈是你学生。”




  “这么出息?不是你听个炮仗响就给吓得不敢拿枪的时候了。”




  李懂的观察员路过,支着耳朵打听自己大哥的黑历史,让李懂拎着耳朵给踹跑了。




  顾顺目光沉沉:“懂儿,你长大了。”




  李懂这次回来,是来参加狙击手练兵比赛的,和顾顺是旗鼓相当的对手,据说有人拿他俩谁拿第一打赌,赔率不相上下。




  “结婚了吗?”顾顺问,“这几年都在国外,什么事都没赶上,罗星结婚也没去成。”




  “那你亏了,新娘特漂亮,喝多了一掌把饭桌劈了。”




  “……”




  “罗星给吓死了,现在生怕他媳妇和佟莉遇上干一架。”




  顾顺笑起来,“佟莉有男朋友了,准备明年结婚,到时候过来。”




  “一定。”




  “所以,你结婚了吗?”顾顺没让他把话题绕开,“遇到合适的没?”




  李懂不答话,反问他:“你还要我的学费吗?”




  顾顺挑眉:“你敢给哥就敢要。”




  李懂看着他,目光浩然:“顾顺,你呼吸节奏变快了。”




  第二天抽签,顾顺果然和李懂对上了,其他人管这叫命运的相逢,当事人觉得这是有人故意看热闹不嫌事大。




  蛟龙一队气氛忧愁,手心手背都是肉,哪边儿赢他们都高兴,哪边儿输他们都心塞。




  终于到了最后的抗压测试,狙击手经过前面的大量体力消耗和高度精神紧张,需要在十五秒内记下一张卡片的内容。




  因为是友谊赛,为了增加趣味性,卡片上的内容都是选手们比赛前被骗着写下来的,有人写不孕不育小广告,有人写黄段子,最绝的是有一哥们儿默写了一百位圆周率,把抽到卡片的那位给坑得底掉。




  顾顺自己写的是SIG-552的性能参数,已经被人抽到了,他有点好奇,李懂写的是什么。




  十五秒过去,两人开始背诵,李懂抽到了一串毫无规律的汉字,背诵流利,零出错率,全场掌声。




  李懂没有回应,安静地看着顾顺,他们是最后一组,每个参赛选手的背诵内容不能重复,自己的纸条始终没有出现,那现在只可能在一个人手中了——




  下一秒,顾顺站到李懂面前,向裁判举手示意,开始背诵内容。




  “有人认为爱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点的吻,是一堆孩子。”




  李懂放下手中的R93,轻轻笑起来,还是像从前一样,平静温和,干净而柔软。




  “也许真是这样的。”




  顾顺抬起手,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口,一只手摁住对方的左边胸袋。




  “但你知道我怎么想吗?”




  李懂微微屏住呼吸,感受到对方更加急促的心跳声。




  “我觉得爱是我曾经想要触碰却又收回手。”




  “爱是软弱,是坚强,是等待,是成长,是每一颗子弹在风中画下的轨迹,是每一艘军舰在海上扬起的国旗。”




  “爱是我现在看着你,呼吸和心跳和你在同一频率。”




  -END-




  “有人认为爱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点的吻,是一堆孩子,也许真是这样的,莱斯特小姐。但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觉得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 ”




  ——塞林格《破碎故事之心》




  本来是个BE,后来被殴打,于是强行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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